與蝴蝶同居的那些日子

我叫小茜。

雖然這個名字聽起來比較像女孩子，但我確確實實是個男生。至於為什麼會取這種名字，那是個連我自己都懶得解釋的故事。

我的人生原本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每天起床、上課、打工、回家，偶爾在便利商店買個打折便當，然後一邊吃飯一邊抱怨這個世界為什麼沒有自動把錢送到我帳戶裡的魔法。

直到那個星期五的下午，我遇見了蝴蝶。

那天，我剛結束打工，正準備回家。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是我認識的一位學姊打來的。

「小茜，你現在有空嗎？」

「如果是要借錢的話，沒有。如果是要我幫忙搬東西的話，我突然想起來我今天要死了。」

「少貧嘴！我有個朋友遇到麻煩了，你能不能幫她一下？」

「什麼麻煩？」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幾秒。

「租屋糾紛。」

我停下腳步。

「……學姊，我看起來像律師嗎？」

「不像，但你上次不是幫我跟房東談判成功了嗎？」

「那是因為他把我的機車停車位拿去堆垃圾，我只是合理地表達我的憤怒。」

「總之，拜託你啦！她現在一個人，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本來想拒絕。

真的。

畢竟我的人生信條是：別人的麻煩能不碰，就絕對不要碰。

然而，當學姊把地址傳過來，又補上一句「她現在可能連今晚住哪裡都不知道」時，我還是嘆了口氣。

「……好啦，我去看看。」

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一定是腦袋進水了。

不然，怎麼會在那麼普通的一天，做出足以改變我人生的決定？

我按照地址來到一棟老舊公寓。

還沒走進樓梯間，就聽見二樓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我明明有按照合約繳房租！你憑什麼說趕人就趕人？」

那是個女孩的聲音。

清脆，卻帶著明顯的顫抖。

「合約上怎麼寫是另一回事！我現在就是不想租給妳了，今天之內把東西搬走！」

「可是……你之前根本沒說過這件事！」

我加快腳步走上樓。

映入眼簾的，是一名穿著白色襯衫與淺色長裙的少女。她站在半開的房門前，身旁放著兩個行李箱，長髮有些凌亂，眼眶微紅。

而站在她面前的中年男人，正不耐煩地揮著手。

「我不管！房子是我的，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可是……」

女孩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角。

那一瞬間，她看起來就像一隻被暴雨打濕翅膀、連飛都飛不起來的蝴蝶。

等等。

蝴蝶？

我還沒來得及吐槽自己的比喻，腳就已經先一步踏進了兩人之間。

「不好意思，請問這裡發生什麼事了？」

中年男人皺起眉頭。

「你誰啊？」

「路過的好心人。」

「少管閒事！」

「我也很想啊。」

我無奈地攤開雙手。

「但你們吵得整棟樓都快知道了，我要是假裝沒聽見，良心會有點痛。」

女孩抬起頭看著我。

她的眼睛很漂亮。

不是那種刻意打扮出來的漂亮，而是即使眼眶泛紅，也依然清澈得讓人不忍心移開視線。

「你……是？」

「小茜。」

我轉頭對她露出一個自認為還算可靠的笑容。

「妳先別急，能不能讓我看看租賃合約？」

她愣了一下，隨即慌忙從包包裡拿出一疊文件。

我快速翻閱合約，又詢問了雙方的說法。

事情其實不複雜。

女孩已經預繳了房租，租期也還沒結束，房東卻因為臨時想把房子改作其他用途，便要求她立刻搬走，甚至揚言不會退還剩餘租金與押金。

而女孩剛來這座城市不久，對租屋規則不熟悉，也不知道該怎麼維護自己的權益。

我深吸一口氣。

很好。

這種仗，我還打得起。

「先生，依照目前的合約內容，您恐怕不能單方面要求她今天立刻搬走。至於押金和剩餘租金，也不是您一句不退就能算了。」

我拿出手機，開始整理相關規定與可以尋求協助的管道。

房東一開始還想反駁，但隨著我把合約條款逐一指出，態度終於逐漸軟化。

最後，在我們談妥處理方式、確認後續退款與搬遷安排後，他才不情不願地離開。

樓梯間重新恢復安靜。

我把合約還給女孩。

「好了，暫時解決了。後續記得把談好的內容留下書面紀錄，如果對方不履行，再找相關單位協助。」

女孩低頭看著手中的文件。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開口。

「……謝謝你。」

「不用客氣。」

我伸了個懶腰。

「不過下次遇到這種事，記得早點找人幫忙。妳剛剛那個樣子，我還以為下一秒就要被房東吃掉了。」

「哪、哪有人這樣形容的！」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

啊。

原來她還會生氣啊。

我還以為她會一直哭下去呢。

「對了，」我看了眼她身旁的行李箱，「妳接下來要去哪裡？」

女孩的表情瞬間僵住。

「我……」

她低下頭，手指緊緊握住行李箱的拉桿。

「我還沒找到新的住處。」

我沉默了。

她也沉默了。

三秒後，我忍不住問：

「所以，妳今晚打算睡在哪裡？」

「……車站？」

「不行。」

「便利商店？」

「更不行。」

「那……公園？」

「妳到底把自己當成什麼流浪小動物了啊！」

她被我突如其來的音量嚇了一跳，肩膀微微縮起。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抱歉，我不是在罵妳。」

我抓了抓頭髮，苦惱地看著她。

明明只是想幫忙解決一場租屋糾紛，怎麼突然連住宿問題都一起包辦了？

這時，女孩忽然抬起頭。

「那個……小茜。」

「嗯？」

「可以請你再幫我一個忙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害怕被拒絕似的。

「什麼忙？」

她猶豫了一會兒，才鼓起勇氣問道：

「你知道哪裡有便宜、安全，而且可以馬上入住的房間嗎？」

我看著她，又看了看她身旁的行李箱。

接著，我想起自己住的那間公寓。

兩房一廳。

其中一間客房，因為我懶得整理，至今還堆著幾個紙箱。

如果稍微收拾一下……

不不不。

等等。

我在心裡瘋狂搖頭。

小茜，你冷靜一點。

你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

你沒有照顧陌生女孩的經驗，也沒有突然跟別人同居的打算，更沒有任何理由把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小時的女孩子帶回家。

然而，我看著她努力忍住眼淚的模樣，拒絕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最後，我還是認命地嘆了口氣。

「我家有間空房。」

女孩睜大了眼睛。

「咦？」

「先說好，只是暫時借住。等妳找到合適的房子，就得搬出去。」

「真、真的可以嗎？」

「嗯。」

「可是……會不會太麻煩你？」

「會啊。」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她的表情頓時黯淡了一瞬。

我卻接著說：

「所以妳要負責打掃客廳，還有……如果妳會做飯的話，偶爾煮個飯也不錯。」

女孩愣了兩秒。

然後，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蝴蝶真正的笑容。

她的眼角還帶著淚光，卻像是終於能夠展開翅膀一般，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好！」

她用力點頭。

「我會努力的！」

我看著她的笑容，不知為何，突然覺得有點不妙。

非常不妙。

因為我隱約有種預感——

從今天開始，我那原本平靜無波、毫無戀愛氣息的人生，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妳的名字真的叫蝴蝶？」

「嗯。」

「不是綽號？」

「不是。」

「身分證上也是？」

「小茜，你已經問第三次了。」

「抱歉，因為這名字實在太有衝擊力了。」

蝴蝶坐在我家的沙發上，雙手捧著熱茶，鼓起臉頰瞪了我一眼。

「那你的名字不也很奇怪嗎？」

「……這倒是沒錯。」

我們相視一眼。

然後，同時笑了出來。

奇怪的是，原本應該尷尬的氣氛，竟然就這麼消失了。

我替她整理好客房，把多餘的棉被和枕頭拿出來，又找了一套乾淨的睡衣給她。

「浴室在走廊盡頭，毛巾放在洗手台下面。冰箱裡的東西可以吃，不過最下面那層的布丁是我的，請不要碰。」

「……你很喜歡布丁？」

「那是我的精神支柱。」

「我知道了。」

蝴蝶一本正經地點頭。

「我會好好保護你的布丁。」

「為什麼聽起來像是要保護國家機密一樣啊！」

她笑得肩膀直抖。

我望著她，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

明明幾個小時前，我們還只是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但現在，她卻坐在我的家裡，喝著我泡的茶，聽著我介紹家裡的規矩。

彷彿有什麼東西，正悄悄地改變。

「小茜。」

「嗯？」

蝴蝶忽然收起笑容。

她低頭看著杯中的茶，聲音輕了下來。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都說不用客氣了。」

「不是只有租屋的事情。」

她抬起頭，認真地望著我。

「在你出現之前，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一直覺得，只要自己再努力一點、再忍耐一點，事情就會好起來。」

她停頓了一下。

「可是今天，我突然覺得……原來我也可以向別人求助。」

我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我突然發現，自己好像不小心碰到了她藏起來的傷口。

「那就記住這種感覺吧。」

最後，我只是伸手，輕輕敲了敲她的額頭。

「以後遇到麻煩，不要什麼都自己扛。至少在妳找到新住處之前，這裡就是妳暫時的避風港。」

蝴蝶怔怔地看著我。

下一秒，她的臉頰慢慢染上紅暈。

「……嗯。」

她小聲回答。

「那就請多多指教了，小茜。」

「請多指教，蝴蝶。」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隔壁房間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接著，是關燈的聲音。

一切都很平靜。

只是，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明天開始，我的冰箱裡可能會多出別人喜歡的食物，客廳可能會出現另一個人的拖鞋，浴室裡也可能會擺上不屬於我的洗髮精。

而我原本習以為常的生活，將會因為一個叫蝴蝶的女孩，逐漸變得不一樣。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只是暫住而已。」

我如此告訴自己。

但沒有人知道。

有些相遇，就像蝴蝶停在指尖。

你以為只要輕輕一揮手，就能讓牠飛走。

直到某一天，你才會發現——

原來自己早已捨不得放手。

而那時候，我甚至還不知道，蝴蝶究竟為什麼會獨自來到這座城市。

更不知道，在她那段看似平凡的租屋糾紛背後，還藏著一個足以改變我們兩個人命運的秘密。

待續